【子规啼月小楼西】

楔子。一声杜宇春归尽
       “咳……”梅长苏感到胸中一阵激荡,喉头腥甜不断涌出,枕边血色宛然。此刻,帐外传来声声杜鹃悲啼,春,已将尽。
        “长苏……”“宗主……”“小殊……”“苏哥哥……”梅长苏只觉意识渐渐抽离,那些呼唤,也渐次远去了,他看着榻旁面含悲戚的人们,寒意似潮水般漫上来,终是将他湮没,不留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他终还是阖上了双眼。精魄一寸寸剥离,梅长苏恍惚中想着,看来死亡,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怖——至少摆脱了那病骨支离的躯壳。
  一。杨花落尽子规啼
     梅长苏再次醒转时却发觉自己已不是之前缥缈无依的灵体——他试着动了动手,入目的却只是一双鸟翼;想要开口,入耳的却与那日帐外听到的杜鹃啼鸣何其相似。梅长苏不由得苦笑:古人故事中所说的啼血化鹃竟真的发生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惶急骤然攫住了他的心:他就这样去了,他们……会怎么样?他环顾四周,发现依旧是熟悉的北境风物,有人声从营帐中传来,他便停在营帐旁一株被烈焰所焚的枯木上静候。
     营帐的门被掀开,走在前面的正是那再熟悉不过的白衣人,后面跟着几个抬着棺木的兵士,并蒙挚飞流一行人迤逦向梅岭方向而去。果然,还是他最懂他。
     梅岭距大营并不远,故梅长苏没追多久便赶上了一行人。上一次来这里依旧是穷冬烈风,这一次,他竟看到了梅树遒劲枝干上星星点点的绿意。
      “长苏,你如今求仁得仁,可满意了?”与眼圈通红的蒙挚及江左盟众人不同,蔺晨一袭白衣,面无表情,看着兵士们将棺木下葬立好碑后,拍开怀中酒坛的泥封,痛饮半坛后连嘴角都不曾抹一下便将剩下的半坛悉数撒入梅长苏坟茔前的泥土中。“长苏啊,从前你身子弱喝不得酒,每每我喝酒你都忍着。如今不怕了,这是上好的照殿红,我半坛你半坛,可好?”蔺晨酹酒在地毕,竟带了飞流转身便走,只留下且悲且怒的蒙挚及江左盟众人。
        从前还在琅琊阁的时候,他见蔺晨喝酒,不是没有找他要过,但每每都是被人威胁扎哑穴后只得作罢,却不想那人竟还记着……
        梅长苏见蔺晨走远,便落在行李车后,一路跟着回了琅琊阁。
        琅琊阁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梅长苏看着蔺晨回阁之后依旧如常处理阁中诸事,依旧热衷于品评美人,依旧习惯于每晚睡前小酌几杯竹叶青,只是不再逗弄飞流,琅琊阁也运作的愈发风生水起。梅长苏心中宽慰:蔺晨从来万事不萦怀,大概是最不必担心的。
       来年春日,琅琊榜排榜之时。蔺晨将排好的诸如美人榜,高手榜交给了手下人备发榜时用。一贯自诩恣狂风流的蔺阁主却迟迟没有发出公子榜,反而还和飞流一起消失了大半年。
       梅长苏再见到蔺晨已是大半年过去,蔺晨眉宇间少了疏狂,多了几分风霜磨砺,他回阁后便无视众人诧异的眼神,只是吩咐随从烫好一壶竹叶青并连同酒具送到后山的竹屋里后便消失在后山的竹林中。
      梅长苏心下默然:他尚且记得分明——那竹屋,正是自己当初挫骨拔毒并休养了一年的地方。他待要跟过去时才发现蔺晨在竹林里设了阵法,不明阵法者根本无法接近竹屋,由于身而为鸟的限制,在尝试了几次皆失败后,梅长苏最终放弃了靠近竹屋。
     二。望帝春心托杜鹃。
     蔺晨这里一时半刻无法近身,梅长苏决定先行离去,待看过景琰霓凰之后再回来看他。梅长苏一路风餐露宿,花了半年的功夫才飞到金陵。金陵是他自小生长的地方,故而再熟悉不过,来不及停下稍作休息,梅长苏飞进了东宫,停在景琰寝殿的鸱吻上。
     “吱呀——”寝殿的门被推开,梅长苏一惊,从鸱吻上飞下,落在了廊台上。太子妃柳氏已身怀六甲,端着一盅羹汤进了殿,她看着依旧在奋笔疾书的萧景琰,案几上铺开的,正是此次征战大渝的阵亡将士的名单。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殿里这样闷,殿下也要常开窗透透气才是。”梅长苏趁机便飞上窗棂,以便看得更清晰。萧景琰依旧埋头于抄写——一笔一画皆一丝不苟,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顿了一下,柳氏不曾看到,但梅长苏从侧面看到了萧景琰渐渐泛红的双眼,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滑落,打湿了字迹,将那梅长苏三字晕开,紧接着便是一声悲啸:“小殊……”平素见惯沙场铁血,被无眼刀剑伤过千百回的铁汉,在提及昔日挚友时却忍不住伏在案上放声痛哭。“我应该拦住他的!他明明说他的身体扛得住的,那个大夫也做了保证!他说要我在金陵城下等他凯旋……”柳氏闻言,明眸浮起一层水意,“殿下节哀,苏先生若在,必是不忍殿下伤心的……”
        “……我知道,母妃说过,小殊对我的期望与他人终究不同,我定不会让他失望。只是想到从前,我……”萧景琰转过身去,只留给梅长苏一个萧瑟孤零的背影。
       梅长苏看着那背影沉默良久:当初便知他引导景琰走上的是一条注定孤寂的不归之路,只是当景琰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时,他却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少了什么呢?若说林殊死在十七岁那样明亮的年纪,但至少可以碎骨重生为梅长苏;而景琰,那个有兄长引导,朋友扶持的无忧无虑的景琰,却永远死在了十九岁……
        梅长苏不忍再看景琰那萧索的背影,振翅飞去,空闻子规声声。
三。杜鹃声里斜阳暮。
        看过蔺晨和景琰之后,梅长苏隐隐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安排是,不知霓凰如何? 此生终归情深缘浅,不得携手终老,只能许下来世罢。
       南境地处云南,梅长苏从金陵赶到时云南早已入夏,在大理城外,栖在一株枞树上,他看到了从城外陪着新婚燕尔的弟弟弟媳踏青归来的霓凰。两载未见,穆青已然觅得携手之人,霓凰却依旧是一个人。
     梅长苏心中犹如含了浸在黄连汁的青梅,只剩下内里绵软酸苦的一团——他的傻姑娘呵……
      跟着霓凰回到穆王府,只见她示意弟弟弟媳下去休息,却把自己关在屋中演习应对南楚水军的对策。从华灯初上到月上中天,再到晨光熹微,霓凰屋里的灯亮了一夜。但梅长苏却看到他的小女孩第二日依旧去军中与将领们推演沙盘,依旧着手加固南境防线,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和往常并无不同——除了霓凰眼下逐渐浓重起来的鸦青色。南境在霓凰的整饬下愈发成为铁板一块,南楚多次派小股骑兵骚扰皆无功而返。然而霓凰往日红润的双颊却渐渐凹下去,竟是日趋泛起病态的苍白。穆青心疼姐姐这样辛苦,多次苦劝,却总被霓凰一句“你只管处理好手头的藩务便是给姐姐省心了”堵回去。大抵是连日来的竭尽心力的不眠不休诱发了旧日伤病,那一日霓凰亲临校场观看兵士操练时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梅长苏看着霓凰倒下,心头骇浪涌起:细数踏归金陵以来与霓凰的点滴,内心虽一直犹如被烈焰炙烤的冰山般寒暖交织,却再没有比亲眼目睹眼前此刻更令他惊痛——他的小女孩,这是在用此身在了结未尽的狼烟纷争。他忽而意识到生而为人的可贵之处:如果他还在,是不是就可以将她揽入怀中抚慰她,哪怕以此残躯为她撑起一片相对宁和的天空呢?
       霓凰昏迷后,穆青日日病榻书房两头奔忙,这才不至于积下太多藩务。只是边防虽有穆青再三叮嘱但免不了较霓凰病前有所松懈——霓凰在军中威望毫不逊于当年穆深,因而郡主昏迷的消息传入军中,即使南境军军纪严明,不至于军心大乱,然而惨淡的气氛依旧笼罩了南境。
      所幸穆王府中常备有医官,军中也有熟悉霓凰伤情的随军大夫,昏迷一月后,霓凰方悠悠醒转,休养几日后渐渐能下地走动,穆青搀着霓凰,依旧心有余悸:“姐,你这一病可是把我吓坏了!之前劝你不要那么辛苦,你不听,现在才搞成了这样……”
“原以为还可以和以前一样,现在看来终究是奢望了……是姐姐错了,让你担心这么久。”霓凰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株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上,良久才收回目光,安慰的拍了拍穆青搀扶着她的手。“姐……你还念着他吗?”穆青看着姐姐沉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探问。“大约吧,他已经不会回来了,念或者不念,都不重要了。”霓凰低头抑回了眼角酸涩,淡笑道。
        “郡主!军中急报!”一名身着甲胄的兵士从外间一路急匆匆奔入内室——因着霓凰吩咐过重要军报可不经通传直入内室,此刻穆青只得咽回了想要呵斥那兵士的话。霓凰脸上方才的感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随着军报展开而染上的一脸凝重:“南楚发兵五万攻破腾冲城,直逼青冥关?”那军士低着头,不敢直视霓凰疑问的眼神:“郡主,原本属下们都是按郡主的吩咐日日巡逻的,只是被袭那一晚是中秋,兄弟们思家心切,忍不住聚在一起又喝了些酒,这才……是属下们的失职,属下们愿听凭郡主惩罚!”“……起来说话,如今再罚你也于事无补,与其想想怎么受罚,不如想想如何戴罪立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霓凰负手立在窗前,虽只是几句闲淡言语,却自有南境女帅不容忽视的威严,让人闻之信服。霓凰不曾犹豫,吩咐兵士唤来麾下听命的几位军中宿将,略做梳洗后便在屋中所挂云南全境地图前与诸将制定出了第二日详尽的作战计划。翌日五鼓,霓凰便早已起身结束完毕,重着戎装,令她想起了十七岁那场刻骨铭心的血战,微勾唇角,出了府门正待上马离去时,却看到了门外一身戎装死死攥着马缰的穆青:“青儿,你这是做什么?”“姐,你病刚刚就要去青冥关,我不放心,还是让我去吧!你放心,我近些年已经长进很多了!”“青儿,你已经成年袭爵,便是肩负守护南境的云南王,且不说这些年你进益了多少,你这样贸然赶赴沙场,若是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失败呢?你忍心看着南境百姓就这样被南楚军队肆意蹂躏?更何况南楚原本就是我最熟悉的敌人!”
        梅长苏听闻,只觉心头一滞:这样熟悉的神情,这样熟悉的语气,最终竟也在南境上演了……他该想到的,他的小女孩原本就是和他一样的人,虽然他不否认霓凰能够平定此次南楚来袭,但看着她大病初愈犹自有些苍白的脸,他心头却隐隐笼上了一层暗霾。
        【子规啼月小楼西】
霓凰终归还是劝服了穆青,率南境十万铁骑踏上了前往青冥关的道路。梅长苏本想一同跟去——身为曾经的赤焰少帅,他很清楚战场的残酷,他又怎忍心看着他一直呵护如珍的小姑娘孤身犯险,哪怕是做一只跟在她身边的什么都做不了的鸟,然而由于累月的长途飞行而双翅无力,最后只能看着她远去。
        关于此役,梅长苏无法亲至,只能通过军中每隔几日送到穆青案头的军报透露出的破碎消息了解一二。好在南楚此次原本只是惯常的派骑兵骚扰,只是由于腾冲城兵士的一时疏忽方才有了兴兵进犯的可乘之机,霓凰到青冥关不过十日便迫使南楚退兵,甚至还派了一支军队伺机收复了腾冲城,已预备回师。梅长苏心中微松,霓凰这些年整饬而成的南境防线,自然不是南楚一日可以攻破的,只是他心头蒙上的阴霾却不知为何愈发浓重起来。
        又是半月过去,却依旧没有霓凰回师的任何消息,穆青也有些坐不住了:明明半月前就已说即将回师,如今发去的讯问皆如石沉大海,并无半分回音……穆青正心焦时,忽见王府洗马魏静庵一身素服从外间进来,顿时唬了一跳:“魏先生,我姐她……”“王爷节哀,南境军全军缟素,已将郡主棺柩护送至府门前……”“不可能!半个月前传来的军报上明明白白写着'此战顺利,回师在即,勿念'的……”“原本的确是这样,但我们在收剿残敌的时候,郡主误中南楚残兵流箭,而这流箭正中郡主距心口仅仅几寸的旧日伤口上,致使伤口开裂,最终郡主失血过多,这才……去了”魏静庵细细为穆青分解着,说到最后竟也哽咽不能语,二人静默良久,穆青这才换了素服和魏静庵一同将霓凰的棺柩迎回。穆青吩咐几个侍女进来为霓凰装裹,独自一人出了屋,茫然若失的坐在庭院里。
        梅长苏听到霓凰的死讯一开始也是不信的,但当真相终于露出它原本的狰狞时,他却只觉心头冰凉一片,张了张口,只听到声声令人不忍卒听的悲啼。他强撑精神,见侍女鱼贯而出来向穆青请示,便沿着半掩的窗扉飞到霓凰的棺柩旁:霓凰此刻已被侍女巧手打扮的明丽非常,甚至双颊上还有淡淡红晕,但梅长苏知道,这一切都已失去了生气——他的小女孩,再也不会睁开那饱含深情的明眸,叫他兄长或是林殊哥哥了……
       
尾声。潇潇暮雨子规啼
      梅长苏已不记得那一日是如何在穆青发觉之前逃也似的离开了穆王府,离开云南的了,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身在琅琊阁,正当他怀疑是否梦境时,只听到耳畔一个声音道:“看过了你所爱之人的结局,可还想看看你那引为知己的和视为挚友的结局吗?”那声音冰冷异常,不似常人,梅长苏正待要开口,那声音又响起,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我是南斗星君①,主人间死亡之事。你本是该死之人,但由于心头执念未灭,方才化而为杜鹃去看你的故人。刚刚我问的你可想好了?”“想好了,但我要亲眼看到他们最后一面。”“恕我无法办到,你虽凭着执念化为杜鹃留在人间,但这终究有违天道……你的时间不多了。虽然我无法让你亲眼见他们最后一面,但我可以让你恢复人形魂体去看看他们的遗物。”
“如此,就多谢星君了……”
         梅长苏渐渐发现自己已恢复了人形,只不过是半透明的,不会为常人所见。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竹林,由于他是魂体,阵法对于他并不起作用,因此他轻而易举地穿过竹林,来到竹屋之中。竹屋的窗子是开着的,有习习清风吹来,将桌上叠放整齐的纸吹落,梅长苏凑近,一眼便认出了那在岁月侵蚀下已泛黄的地图,地图上用墨笔描画的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覆盖在墨色之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凤栖沟,小灵峡,抚仙湖……原来那年他消失了大半年,竟只是为了替自己走遍这些地方——那人带笑的眉目与话语仿佛还在眼前,却终是抵不过时间消磨逐渐风化在记忆之中……压在地图下的是一本厚厚的手记,封面上四个行草大字“火寒毒记”,梅长苏粗粗翻了翻,上面详细记述了火寒毒的由来,病症表现与治疗方法,除却梅长苏知道的两种方法,下面甚至详细补充了不伤及人体根本的彻底治疗方法。梅长苏心中震动:原来那人状似万事不在意,但其实也是和自己一样执著的痴人呵……
        梅长苏从竹屋出来,遇到了南斗星君,向他微微颔首,不过片刻后他便出现在金陵宫中的藏书阁,一位史官小心翼翼地将刚刚定稿的武帝实录归置在书架上指定位置后离去。克定祸乱曰武②,从景琰的庙号便可以看出后人对他的赞誉,梅长苏抽出书稿翻动,一页页都如实记录着景琰为实现心中海晏河清的理想做出的努力。当他翻到“帝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夙夜在公,焚膏继晷”的记录时不禁停了下来,透过书页,他仿佛看到了那与如山的奏疏条陈为伴的灯下孤影,看到了为一件政事而权衡再三的稳重天子,看到了渐渐沉默寡言,变得内敛的景琰。正如他说的,他没有让自己失望,为大梁开创了清平盛世。再往后翻,书页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映入眼帘:武帝晚年,颇忆旧友林殊,尝仿汉李夫人故事召方士为传奉官③司招魂之事,御史数谏不入。
       书册蓦然落地,梅长苏原本凝结在唇畔的欣慰逐渐化作了更深刻的苦涩:他记得,景琰原本是最不信鬼神之说的……
       “走罢,红尘业障既已一一了断,在此逗留还有何意趣?不如归去——”耳畔传来一声清冷断喝,将梅长苏从恍惚里唤醒,便跟在南斗星君身后飘飘荡荡的往幽冥而去,过得幽冥,他身后关隘之门渐渐合上,吞噬了那一点淡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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